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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翥“以酒入词”呈现出的三种形态

来源:辽宁工程技术大学学报(社会科学 作者:王宇
发布于:2020-08-12 共11077字

  摘    要: 元人张翥《蜕岩词》继承并发展了宋词中的用酒传统。“酒意”零散出现、点染词篇,以酒入序、作为词篇书写前提,酒贯全篇、突出书写主题构成其“以酒入词”的主要形式。“以酒入词”既是技巧,又是内容,凸显了张翥生命中最深刻的情感体验。

  关键词: 张翥; 《蜕岩词》; 以酒入词;

  Abstract: Zhang Zhu, a poet of Yuan Dynasty, inherited and developed the tradition of describing wine in poems. The descriptions of wine appear here and there in his poems, in the foreword and in other parts of a poem, forming a unique character. His descriptions of wine can be recognized as a kind of writing skill as well as important images, reflecting his emotions and experiences.

  Keyword: Zhang Zhu; Tuiyan Ci; descriptions of wine;

  0 、引言

  传统诗词中,酒一向是重要内容,以致有人说,中国古代文学历来流淌着两种液体:泪和酒,如唐人孙光宪《生查子》所言“春病与春愁,何事年年有?半为枕前人,半为花间酒”[1]642。在唐诗宋词中,泪与酒,尤其是后者,无论是内容上还是技巧上,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如被赞为“天上文”的李白诗,十之八九言及“醇酒妇人”;又如晏几道《小山词》,涉酒篇什计123首,占总数一半之多,作者在自序中直言其词所记为“一时杯酒间闻见”,所写皆“狂篇醉句”[2]1600。可以说,酒已成为诗词传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何表现酒也成为诗词创作的重要技巧。词至元代开始衰落,但张翥依然坚持词的传统,不受曲化影响,在“酒”的使用和表现上,更有发扬光大的趋势,可谓宋代之后“以酒入词”第一人。

  张翥(1287-1368),字仲举,号蜕庵,晋宁(今山西)人。他是元代后期文坛的领军人物,有《蜕岩词》,收词133首。清人推其为“一代之冠”[3]140、“元代词宗”[4]2381。据笔者统计,《蜕岩词》涉酒者共94首[5],约占总词数的70%,其中“酒”共出现了54次、“醉”出现了46次、“尊(樽)”出现了29次、“饮”出现了8次,此外还有“杯”“觞”“觥筹”“席”“宴”等与“酒”关联的词汇出现(本文凡引《蜕岩词》俱据唐圭璋《全金元词》本,下文引用只注词调,不再详注页码),这些表述使《蜕岩词》笼罩了一层氤氲的酒意,“花赏其半开,酒饮其微醺”在仲举词中得到了深刻阐释。张翥“以酒入词”主要呈现出三种形态:“酒意”零散出现、点染词篇;酒入词序、作为书写前提;酒贯全篇、突出书写主题。其中的酒味由淡至浓、层层加深,寄寓酒中的情感表达也愈加强烈。试详论之。
 

张翥“以酒入词”呈现出的三种形态
 

  1、“酒意”零散出现,点染词篇

  用零散出现的涉酒字句点染词篇,是张翥涉酒词中最常见的“酒”的呈现方式。如此显露“酒意”者有63首,词中的涉酒词句任意洒落、分布不一:

  表1 词中涉酒词句位置情况
表1 词中涉酒词句位置情况

  由此表可明确看出,张翥涉酒词中承载“酒意”的零散词句数量极多,出现位置不尽相同。这些涉酒字句如同水墨画中的点染之笔,以不同形式和程度的“酒意”在词文中随处点拓晕染,使词篇中的“酒意”富有明暗浓淡之变化。

  这些涉酒字句在词中以多种形式星罗棋布:或以真实酒意点染词章,作为一种抒情工具丰富词篇表述,凸显酒与词人的密切关系;或以虚幻酒意点染词篇,化用旧句,借他人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增强了词篇情感浓度和表达感染力;亦或只是惯见习用之笔,较少承担抒情叙述功能,但在细微处装点词篇,不可忽视。这些表述简笔点明酒的存在、烘托晕染酒的氛围,极大丰富了“酒意”外在形式。“酒意”点染词篇的同时,也使词中情境更加真实、文字表达更具张力。

  1.1、 真实酒意点染词篇

  张翥性本好酒,其诗“有酒且一醉,有歌且一谣。杯尽当再酌,歌阕须重调”(《独酌谣》)[6]5可见词人对酒的钟爱。仲举诗词中也常有画船载酒、对酒当歌、诗酒清谈、把酒看花的诸多记述,正合词人“不妨无事饮,聊遣有情痴”(《次石门驿》)[6]28的自白。由此可知,张翥的生活必然常常有酒相伴,词文创作多在酒边挥就,故而在其词中常见“尊”“杯”“酣”“醉”等字眼便不足为奇了。例如:

  好倩钿床纤手,移近尊前。(《风流子·赏筝妓崔爱》)

  一曲吴歌酒半酣,声声字字是江南。(《鹧鸪天·为朱氏小妓绣莲赋三首》其二)

  梅花处处满枝开,酒力荡吟怀。(《朝中措·湖堤晚归》)

  这些涉酒字句皆蕴含着真实“酒意”,营造出酒气氤氲的氛围,使娉婷舞女、袅袅乐音、各色美景等内容都沾染上酒的气息。词人借助“酒”本身的内涵和意蕴来营造抒情氛围、搭建表达平台,不仅增加了词文的韵味,也使情感抒发更易传达。

  在内容上,词人将具体情境中的酒带入词篇创作,把不同情感寄寓酒中、借酒抒发,使“酒意”内涵更丰富饱满。诸如在酒中寄托襟抱:“炷炉香,饮杯酒,赋篇词”点明词人饮酒赋词,后文“天下谁非健者,我辈终为奇士,一醉不须辞”在酒中注入满怀抱负(《水调歌头·己丑初度》);抒发怀古幽思:“如此山川无限恨,都付一尊怀古”(《南浦·舣舟南浦》);叙写游赏之乐:“一舸载杨琼,共醉花前玉笛声”(《南乡子·秋日湖上》);寄寓情事:“花下钿箜篌,尊前白雪讴,记怀中、朱李曾投”(《唐多令·寄意箜篌曲》)等等。

  在形式上,张翥涉酒词中的“酒意”有丰富的外在形态。值得注意的是,张翥对“酒”的诸多形容与其情感抒发关系密切,或两相呼应深化表达、或形成对比突出情感,使词人内在心绪有了外在的着落之地。“酒”的外在形态与内在情感相应相和,更彰显了词文表达的张力。

  例如对酒事的形容:

  公子华筵凉似水。(《金缕词·送王季境还广陵》)

  送别之宴上,“华筵”写宴席盛大,“凉似水”使用通感手法,以触感之“凉”指向内心离别之苦。词人简笔点写别宴,离愁别苦已然有所吐露,其情感表达虽蕴藉含蓄,但也因对酒事的形容而真实可感。

  又如对酒器的形容:

  家人解事,准备深尊,旋遣夜窗寒解。(《苏武慢·岁晚再雪》)

  其中的“深”字不仅是对酒器的简笔勾勒,也与“夜”“寒”相契,更与词人付诸杯中的幽深怀抱相关,读至“深尊”便可感知词人所要表达的情感必然复杂。

  对酒的形容:

  春醪谁道浓无滴,十分满引浑无力。浑无力,离愁如海,怎生乾得?(《忆秦娥》)

  词的上片写别后毫无音信的情状,此处下片写相思愁苦。词人欲将浓酒斟满饮尽,以期浇愁,“浓无滴”是酒浓、也是相思之浓,“浑无力”是因醉酒之故、亦是因相思之故。

  其他诸如“重浇卯酒”(《水龙吟·傅渊道宅上赏紫牡丹》)点明饮酒时间,以清晨之酒承载惜时之情;“绿酒负金蕉”(《风入松·广陵元夜》)颜色明艳,与词人客怀孤寂之情形成鲜明对比,二者相交乍添冷意,突出情感表达;“金尊送浊醪”(《沁园春·广陵九日》)酒之浑浊与金尊之色彩对比鲜明,词人哀叹历史兴衰、英雄暮年的复杂心绪于“浊”中自然显露??凡此等对真实“酒意”的修饰,皆有更深层的情感内涵和文本意义,兹不赘述。

  1.2、 虚幻酒意点染词篇

  张翥也常化用酒典点染情感描述,此中酒意可称为虚幻的酒意。通过化用,前人寄寓酒中种种与张翥之寄托重合并置,增加了仲举涉酒词的语言密度、情感浓度和表达深度,可谓词约意丰。同时,虚幻之酒与现实之酒交织,词文表达既有所循、亦出新意,既展现了有情人之怀抱、也使点染之笔有了更丰厚的旨趣。

  词人借助化用手法,凝练前人酒意,以简练字句最大限度传达丰富意蕴,提高语言密度,使点染之笔也具有浓墨涂抹的一面。例如:“行期买花载酒,趁秋高、月明风清”(《声声慢·扬州筝工沈生弹虞学士深浣溪沙求赋》)化用柳永《剔银灯》“渐渐园林明媚,便好安排欢计。论槛买花,盈车载酒,百琲千金邀妓。何妨沉醉,有人伴、日高春睡”[6]44的句意,用简短词句凝练柳永词中趁良辰美景及时行乐之意;“任狂客无肠,王孙有恨,莫放酒杯浅”(《摸鱼儿·春日西湖泛舟》)可以联想到柳永《迷仙引》“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中的舞女,“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6]22的娇俏形象叠加到翥词歌姬舞女身上,更加突出“莺娇燕婉”之美。

  同时,典故旧句中的情感亦会叠加到张翥涉酒词中,提高涉酒字句的情感浓度。如《风流子·临川岁五月祠神》下阕末:

  想骢马钿车,俊游何在,雪梅蛾柳,旧梦难招。醉掩重门,半釭兰烬红销。

  这首词上阕回忆武陵元夕,下阕慨叹心中羁旅落寞之情。词末两句暗用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中“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6]3463,张炎句亦写追思,其情凄切哀苦,与张翥词中的情感、意境相合。因而此处酒意带有了两位词人的情感温度,读之词文情感更为丰厚。

  而在某种程度上,酒典已经成为特殊的、固定的文化情感符号,张翥借此可快速构建文本语境,直接表达情感。如《木兰花慢·次韵陈见心文学孤山问梅》中,“向柳外停桡,苔边待鹤,酒熟诗温”化用苏轼“天香国艳肯相顾,知我酒熟诗清温”[7]2076的诗意,词篇末尾“再约与君同醉,从他啄木敲门”亦灵活点化“抱丛窥我方醉卧,故遣啄木先敲门”[7]2076,张翥旧时赏梅的闲适清悠与苏诗意蕴直接对接,通过此处化用能够快速捕捉到词人内在表达;《浣溪沙·一点芳心两翠蛾》“尊前忍听渭城歌”化用王维《渭城曲》,离情别绪显而易见;《金缕词·送上官子东之昆山州幕官》“相逢尽看金杯满,信人生、好怀有几,梦长缘短”句,化用了李白《将进酒》中“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句意,及时行乐和鼓舞勉励的意味一目了然。

  张翥借他人酒杯倾吐自己所念所想,用虚幻之酒传递内心情绪,一句之中裹挟着多层情感内涵,可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此外,还有许多涉酒字句只是惯见习用之笔,在词文中不作为最重要的意象出现,或者并不承担最主要的抒情功能。但这样的“酒意”并不单薄,反而别有风味、不可或缺。不同于其他表达,这类涉酒文字中的情感较淡,在细微处装点词篇,使涉酒词中的情感有了深浅变换;同时,“酒”的习用之笔作为情感铺垫中的一个环节,与其他表达层层堆叠,将情感表达从最淡处推向最浓处,使词篇情感具有流动性。整体而言,习用之笔仍在词篇中起到点染作用,营造出“酒”的氛围,使词人情感表达有了特定背景,也使许多词作在不同程度上都沾染了酒的气息、呈现出独特的韵味。

  2、 酒入词序,作为书写前提

  《蜕岩词》133首词几乎每篇都有题序,其中以酒入序者32篇。这些涉酒题序直接强调饮酒事实,以鲜明酒意作为词的开篇,引领全文书写。具体可分为三种情况:一是题序以简练语言强调“酒”,在词文开篇之前抢先建立起执杯饮酒、饮酒已醉的词人形象,可谓之“先声夺人,强调醉意”;二是先在词序中简笔点明酒事发生,继而在词文中详细铺叙,可称为“酒意淡起,渐入佳境”;三是题序出现了涉酒字句,但词文中的“酒”仅被简笔带过,甚至没有出现,可称作“醉意闪现,简笔带过”。酒入词序,作为词篇的书写前提,不仅为情感抒发补充背景描述,也引导读者同样进入醺然的酒意中,贴近张翥的心绪波动。同时,不同表达带来的不同效果,也使涉酒词篇更多几分别致,张翥作为“一代词宗”的敏锐笔触,就在表达的细微差别中体现出来。

  2.1、 先声夺人,强调醉意

  涉酒题序中直言有“酒”的词篇共14首,以“酒”“酒边”“酒后”“醉后”“醉中”等形式直接呈现。这些题序用简练的言辞点明酒意,抢先树立一个酒气醺然的抒情者形象,将词人的醉酒状态直接设置为词篇叙述、抒情的前提。同时,酒意本就是情绪的放大镜,能使放旷者更为放旷、悲戚者更加悲戚,词人在题序中直接强调酒意,一开始就暗示了情感表达的浓度。张翥在题序中先声夺人,还未抒怀嗟叹,就言自己饮酒已醉,提前构筑起情感表达情境、打通情感传递障碍,让人未读词篇时就能感知到词人酒气醺醺下的表白必然深切。

  一方面,词序中突出“酒意”,将其作为情感表达的“外衣”。如《鹊桥仙》题序“丙子岁,予年五十,酒边戏作”,着重强调了“酒边戏作”,突出醉意。其词:

  功名一饷、风波千丈,已与闲居认状。平生一步一崎岖,也趱到、盘山顶上。梅花解笑、青禽能唱,容我尊前疏放。从今甘老醉乡侯,算不是、麒麟画像。

  词序直接点出酒意,使之成为书写前提。在这一前提下,酒成为道具,词人以酒遮面,用酒后的疏狂心态来自我宽慰,借醉酒自戏来自我解颐,以玩世之语嘲解生命流逝、抱负难酬的残酷现实。仲举一直渴望出仕立业,但多次努力未果、留滞江南已久,知天命的年岁仍然未酬壮志。面对徒然衰老,词中多处细节流露出仲举的挣扎:“认”字隐晦表明词人内心的不甘和无奈,“一步一崎岖”也显露出词人过往的艰难。因此这首迟暮之年的“酒边戏作”,正是词人借酒意掩藏种种困顿、挣扎的表达。“酒边”二字,不仅是词人醉酒情状的描绘,也是词人自我嘲解的前提。

  另一方面,“酒意”作为书写前提,成为词篇聚焦点和情感放大镜。如《定风波·商角调,西江客舍酒后闻梅花吹香满窗醒而赋此》,整首词以“酒后”为前提,词人酒醉和酒醒时的感受成为词篇叙述抒情的切入点:

  恨行云、特地高寒,牢笼好梦不定。婉娩年华、凄凉客况,泥酒浑成病。画阑深、碧窗静,一树瑶花可怜影。低映、怕月明照见,青禽相并。素衾正冷,又寒香、枕上薰愁醒。甚银床霜冻、山童未起,谁汲墙阴井。玉笙残、锦书迥,应是多情道薄幸。争肯、便等闲孤负,西湖春兴。

  题序明确交代了词作背景——客居他乡、醉酒而醒,提前为整首词的叙述提供了具体情境。词的上片补充铺渲题序,开篇直写词人客居他乡的境况和凄惶孤苦的内心,加之张翥已是“婉娩年华”,情绪更加脆弱多愁,满怀抑郁只能借酒浇之,因而泥酒成病、以酒度日成为必然。醉酒是为浇愁,酒醒后直面客居他乡的悲戚则必然更加痛苦,因此下片词人酒醒后的怅惘孤寂在这一前提下有了着落点:衾被之“冷”、梅香之“寒”、酒醒之“愁”,以及“银床霜冻”“墙阴井”“玉笙残”“锦书迥”等意象,皆为酒醒后悲戚心绪之下对外界的消极感知。

  此类词篇均通过词序提前构建起一个醉意醺然的抒情者形象,词人有感而发、借酒抒之,内心情感在酒意的统摄下更为浓郁。

  2.2、 酒意淡起,渐入佳境

  一些词篇先在题序中出现涉酒字眼、指明酒事发生,继而在词的正文中展开铺叙,或着笔饮酒过程、或着笔醉酒程度,在层层叙写中不断推进词篇的叙述和抒情。据笔者统计,以这种方式呈现“酒”的词篇共7首。题序与词文中的“酒”层层推进,成为全篇书写的动力,既在层层叠加中增强了酒味,也使词篇叙述按照一定顺序推进,情感抒发由浅入深,整体表达顺畅自然。

  其中,词序与词文中的涉酒字句共同作用,层层铺叙酒事,推进词篇叙述。如《婆罗门引·七月望,西湖舟中观水灯,一鼓归宴杨山居山楼达曙》,上阕状写西湖水灯的精美,下阕:

  月华正中,画船漾、藕花风。声度鸾箫缥缈,雁柱玲珑。酒阑兴极,更移上、琼楼十二重。残醉醒、烟水连空。

  起笔承上,叙述乘舟游赏的惬意,然后聚焦酒筵歌舞欢娱;紧接着叙写宴饮将尽而兴致昂然、登高远望;最后落笔于酒意逐渐消退,以渺茫之景作结。词中“酒阑”“残醉醒”句,借助酒事发展而自然顺畅地转换笔下焦点,紧凑有序地展现了当时宴集游赏之况。

  此外,题序淡起酒意,词文铺写酒事,情感随着酒意浓淡或酒事进展起伏波动。例如《齐天乐·临川夜饮滏阳李辅之寓所》:

  江霜一树凄凉叶,惊鸟夜深啼落。客里相逢、尊前细数,几度雨漂风泊。微吟缓酌,渐月影斜欹、画阑东角。只怕梅花,无人看管瘦如削。

  江湖容易岁晚,想多情念我、归信曾约。尘土狂踪、山林旧隐,梦寄草堂猿鹤。离怀最恶,是酒醒香残、烛寒花薄。一段销凝,觉来无处着。

  题序“夜饮”点明酒事发生,词文上阕首句紧扣题序状写夜景,以凄冷之景引出客居伤怀;词人客中遇友,难免相约饮酒,饮酒则难免借酒慰藉客怀伤感。仲举与友人微吟缓酌、彻夜相谈,其彷徨低徊的情绪逐渐缓和。开篇“凄凉叶”“惊鸟”到“只怕梅花”,景物附着的感情色彩发生了细腻变化,词人的情绪波动可借此变化窥破一二。下阕“酒醒香残、烛寒花薄”继续叙写酒事,词人酒意渐退、又临离别,浓郁的客愁再度席来,更加强烈,以致销魂凝神而觉无处依凭。整首词紧扣题序中的“夜饮”,细写饮酒至酒醒,既推动了词篇的叙述,也暗藏着词人情感波动变化。

  又如《齐天乐·夜宴杨元诚山楼,送陈子敬之三山,瞿子诚之吴门》,在“酒意”的反复渲染中深化情感表达。词篇上阕状写夜宴场合,末尾“但有酒须倾、有歌须和。剧饮淋浪,万金良夜虚过”两句为劝酒之言;下阕中“先拼醉卧,任杨柳烟销、海棠月堕”句同样流露出词人暂抛离愁、及时行乐的心绪。词序指出“夜宴”为送别之宴,在这一前提下,词人一面反复向酒中寄寓及时行乐、忘却烦愁的愿望,一面抒发“中年情绪易恶”,清楚表露离别愁苦无法消减。词篇夹杂着两种不同情绪,在酒气醺然下更凸显了词人送别友人的不舍和伤感。

  此类词篇皆如此,词人在题序中指出酒事发生,淡起酒意,通过词文反复铺叙不断加深酒味,推动词篇叙事,深化情感表达。

  2.3、 酒意闪现,简笔带过

  据统计,有11首词题序涉酒,但词文中并未对“酒”多加叙写。题序中虽指出“酒”的存在,但着墨不多,只起到交代作词背景的功用;词文中关涉酒的表述也大多浮光掠影似的一带而过,作为陪衬凸显词篇整体的情感表达。

  如《桂枝香·赏桂杨氏山园,夜饮花下有作》中,题序交代花下夜饮的作词背景,而词中仅在下阕“爱摇滟琼杯,花影堪掬”的“琼杯”处点题涉酒,且并非表达重点,但杯中酒与花影形成的景中景结构颇有意趣,通过此处描写,不只突出了杯酒和花影互动带来的美感,更强调了词人微醺之时的惬意雅怀;《瑞龙吟·癸丑岁冬,访游弘道乐安山中,席宾米仁则用清真词韵赋别,和以见情》中的“灯前素瑟清尊”处只是词人与友人相会情境的简单呈现、《最高楼·为山村仇先生寿》中“躬行斋内蒲团稳,耆英社里酒杯频”着笔寿宴场面、《定风波·昆山路漕席上》中的“海上潮生人尽醉”也是对别席醉酒场面状写??如此书写并非词篇叙写重点,但勾勒之笔补充了词序细节、烘托了词篇气氛,呈现出更为真实可感的画面,从而突显了词篇的整体表达。

  当然,也有题序中言明酒事、而词文中并无涉酒表述出现的情况,但只《声声慢·九日泛湖游寿乐园赏菊,时海棠花开,即席命赋》一例。

  3、 酒贯全篇,突出书写主题

  把“酒”作为词篇书写重心大肆铺渲、以此突出全篇书写主题,是《蜕岩词》中较为特殊的“以酒入词”技巧。词文或通篇言酒,用淋漓酒气浸染词篇,突出情感表达;或以酒为题联章咏叹,使“酒”成为整组词文呈现的基础。此类作品数量较少,但之所以特别拈出,是因为此中酒气最为浓郁,词人的情感也借着淋漓酒气变得更为深沉。尤其是词人的客怀愁绪和归隐之思,这两种特定的感情体验在全篇皆酒的表述中被不断放大、强调、突出,既是词人个体生命体验的表达,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时代的印记。

  3.1 、酒贯全篇,渲染主题

  “客怀难断”一直是张翥萦绕于心、耿耿于怀的情绪,在其诗词中常有显露。当一种情感在心中长期压塞堆叠时,词人总会借助某种方式倾吐排解,张翥选择将寥落客怀付之于酒,希冀通过淋漓酒气浇灭满心苦涩,在词中则体现为借通篇酒气呈现客居寂寥之感。词篇被浸泡在浓郁的酒气中、具有了独特的韵味,同时也被打上了张翥个体的、鲜明的精神烙印。

  成宗大德九年(1305),十九岁的张翥至临川任郡学学录[8]12,并在此地长期羁留。期间出游南昌、乐安、吉安等地,至仁宗延佑三年(1316)才离开临川到鄞省亲,彼时张翥已经三十岁。长期寓居他乡、羁旅漂泊的经历,使张翥心中身处异乡的伶仃之感日益浓郁,感喟客怀愈加成为他难以放下的厚重心结。诸如其诗“岁晚异乡为客久,夜来归梦到家频”(《临川留别宜黄乐杞楚材》)[6]64之语,其词“客里相逢,尊前细数,几度雨漂风泊”(《齐天乐·临川夜饮滏阳李辅之寓所》)、“客里不知归是梦,只在吴山”(《浪淘沙·临川文昌楼望月》)等客怀思家之句。钱锺书先生曾说:“夫一家诗集,词意重出屡见,藉此知人,固其念兹在兹,言之谆谆。”[9]397正因为总是惦念不忘、难以释怀,词人才会反复吟咏喟叹。

  客怀凄寂之感在张翥心中反复堆叠、日益浓郁,经年累月而无处纾解,最终只能选择借酒出之。词人希望沉醉在淋漓酒气中,以此忘却乡愁。如《摸鱼儿·临川春游,连日病酒,赋此止之》,入目皆为涉酒字句,通篇充斥着淋漓的酒气:

  过花朝、淡烟轻雨,东风还又春社。客怀不断还家梦,只泥酒杯陶写。孤馆夜,甚浓醉、无人知道归来也。兰灯半灺、任赋就鱼笺,弦抛玉轸、谁念倦司马。长安市、几度携尊命驾,空惊游兴衰谢。醉乡天地无今古,争得一襟萧洒。春纵冶,便不饮、从教团雪揉花打。觥筹已罢、笑蜾蠃螟蛉,吾今真止、为报独醒者。

  花朝节刚过,春社又来,盎然春季里本应心情愉悦,词人却身处异乡、心念故土,只能连日沉湎酒中、借酒消愁。词中言酒极多:“只泥酒杯陶写”“浓醉”“携尊命驾”“醉乡”皆为酒,“便不饮”“觥筹已罢”是止酒,与题序中“连日”耽酒、决意“止之”呼应。张翥借酒抒情、其情极切:虽在题序中言明春游,但因客怀难断而毫无游兴,唯有沉入杯酒才能暂缓思乡之绪,“只泥”二字道出词人借酒纾解内心的无奈之举;因心中愁苦深重而酒至浓醉,浓醉归来却无人知晓,孤寂凄冷之感在醺然酒气、漫漫长夜的烘托下达到了顶点,仲举沧桑倦客的心境在“倦司马”的自称中一览无余。下片开篇怀想往日出游携酒助兴的酣畅,而今游兴衰谢,饮酒只为浇愁,在醉酒天地中去“争得一襟萧洒”,两相对比,“酒”中的情感更为复杂。词末言及赋词止酒“为报独醒者”,或许止的并非是酒,而是借酒所消之愁。

  张翥的诗中也常见酒贯全篇的作品,如《中秋望月》:

  当年见明月,不饮亦清欢。讵意有今夕,照此长恨端。近闻钱塘破,流血城市丹。官军虽杀贼,斯民已多残。不知亲与故,零落几家完。徘徊庭中影,对酒起长叹。死生两莫测,欲往书问难。仰视云中雁,安得托羽翰。凄其衰谢踪,有泪徒丸澜。山中松筠地,弃置谁与看。河汉变夜色,西风生早寒。累觞不能醉,百念摧肺肝。[6]6

  诗要求在最简洁的字句中表达出最丰富的情感,但在这首诗中,张翥不吝笔墨,每八句便出现饮酒字句:“不饮亦清欢”“对酒起长叹”“累觞不能醉”,从当年无需饮酒助兴便得清欢,到后来借酒浇愁、对酒长叹,直至累觞不醉、内心的忧痛再也无法压制。在酒贯全篇的递进叙述与反复渲染下,张翥悲叹战事、牵挂亲故、忧心家国命运的情感愈加深切。

  不拘诗词,张翥用通篇言酒的手法,将无法释怀的思绪寄寓酒中,以酒缀连成篇,借淋漓酒气放大内心深深浅浅的起伏。用酒反复渲染情感表达的同时,情感表达反过来亦丰富了酒的内涵。

  3.2、 联章咏酒,强化主题

  张翥涉酒词中还有以“酒”为题、同题连咏的联章词。《蜕岩词》中有五组联章词,其中皆有涉酒表述,但《行香子·止酒五首》和《清平乐·酒后二首》以酒为题、连篇渲染,其中蕴含着的归隐之思也因此耳目昭彰。这种以“酒”为呈现核心的多篇反复连咏,成为张翥涉酒词中关于“酒”最重要的呈现方式之一。

  探究张翥心生归隐的原因,不难从其经历与诗词中得到答案。张翥生于官宦之家、学于当世大家,对元朝深切的情感和儒家出仕治天下的思想牢牢根植于他的心中,故而他一直寻求出仕途径。但由于元代仕路难通,张翥的仕途并不顺遂,两次科考未第,44岁时柯九思举荐未果,长期留滞江南,失望之余逐渐产生了隐居之意。他在49岁时作《乙亥初度是岁仍改至元》,表露“士愧买臣无印绶,归思靖节有田园”[6]60的心理。直至53岁,张翥才被傅岩起以“隐逸”举荐入朝,55岁时北上大都出仕为官。然而当张翥终于入朝为官时,元朝衰败的颓象却逐渐开始呈现。朝中党争不断、军阀倾轧,各地农民起义、战乱爆发,种种乱象都被张翥看在眼里、铭心镂骨,如其诗“沟中人啖尸,道上母抛儿”(《书所见》)[6]24,诉写民间疾苦,“天子临轩授钺频,东南何处不红巾。铁衣远道三军老,白骨中原万鬼新”(《授钺》)[6]62,记述战乱动荡。在这样的背景下,仲举入仕之前“天下谁非健者,我辈终为奇士,一醉不须辞”(《水调歌头·己丑初度》)的壮志被不断地打击、消磨,内心消极归隐的情绪则日益浓郁,不止一次发出“香火缘深,功名意薄”(《沁园春·泉南初度》)的慨叹。

  词人消极避世的思绪日积月累、愈加浓郁,而单篇词文所能宣泄者太少,所以张翥选择“酒”为情感表达的媒介,联章题咏、反复喟叹,借酒抒发挣脱世俗繁杂、归隐山林的幽深怀抱。如张翥五首《行香子》连咏“止酒”,以止酒之语写出世之心:

  酒量无多,不饮从他,看黄垆、似隔山河。渊明自止,醉尉谁呵。也莫豪吟,莫狂舞,莫高歌。鸥外风波,蜗角干戈,算百年、一梦南柯。阅人传舍,随处行窝。便富熏天,气盖世,待如何。

  第一首开篇直言“酒量无多,不饮从他”,点明止酒之意;然后自比陶潜,学取渊明淡然宁静的心态;“鸥外风波,蜗角干戈,算百年、一梦南柯”化用了苏轼“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满庭芳》)[6]278的句意,言明不必纠结于俗世纷扰。

  谢董糟丘,罢醉乡侯,更开除、从事青州。长瓶尽卧,大白休浮。本欲成欢,翻引病,不销愁。今日空喉,明日扶头,甚窦中、瓮下堪羞。客应嗔断,妇不须谋。指水为言,山作誓,有盟鸥。

  第二首指出饮酒“本欲成欢,翻引病,不销愁”“今日空喉,明日扶头”等坏处,醉酒不仅不能消愁,还会引起病症;末句“指水为言,山作誓,有盟鸥”道出止酒的决心。

  传癖诗逋,野逸山臞,是幽人、平日称呼。过如饭袋,胜似钱愚。尽我为牛,人如虎,子非鱼。石铫风炉,雪碗冰壶,有清茶、可润肠枯。生涯何许,机事全疏。但伴牢愁,盘礴裸,鼓咙胡。

  水远天低,雪意垂垂,火炉头、煨芋燃萁。蒲团稳坐,纸帐低围。且放些慵,补些拙,学些痴。休惹群儿,唱起铜鞮,笑山翁、醉倒如泥。谁分蜾蠃,莫近鸱夷。把独醒人,沉醉者,两忘机。

  第三首和第四首皆描述隐逸生活,点出隐居者忘却世俗凡庸的逍遥闲适,表达对超脱世俗、淡泊清净的向往。

  扰扰阎浮,清浊同流,费精神、补喜填忧。岁云暮矣,卿可归休。有板支颐,书遮眼,被蒙头。蝼蚁王侯,华屋山丘,待他时、老去优游。筑间茅屋,买个黄牛。种芋成区,瓜作圃,稻盈畴。

  第五首“扰扰阎浮,清浊同流”写世事纷扰纷杂,“费精神、补喜填忧”往往要在俗事杂务上耗费太多心力,不如归隐优游。

  总体而言,词人饮酒大多为了浇灭尘世纷扰的愁苦,故而词人写止酒,其所“止”者并不在酒,而在世俗繁务的困扰。张翥用“止酒”比拟远离世俗繁务,抒发其不愿囿于世事的心愿,既有“知止”的超脱精神,亦有“止止”的空静心境,突出了词人对俗世庸扰的厌倦、以及“岁云暮矣,卿可归休”的归隐之思。

  再看词人酒后所作的两首《清平乐》,借朦胧酒意倾吐避世之心:

  先生醉矣,是事忘之矣。欲友古贤谁可矣,严子真其人矣。问渠辛苦征鞍,何如自在渔竿。终办一丘隐计,西湖鸥鹭平安。

  先生醉也,甚矣吾衰也。万物不如归去也,陶令真吾师也。篱边菊蕊初黄,为花准备携觞。只恐不如人意,风风雨雨重阳。

  词人醉酒抒怀,把目光投向自在垂钓的严光、把酒东篱的陶潜,动心于怡然自得的隐逸生活。仲举在酒后发出“甚矣吾衰也”的喟叹,感慨年老力衰不如归去,归隐南山、采菊东篱,却又因周身“风风雨雨”的环境而担心难以真正的超然世外。题序以“酒后”分割出两个世界,张翥站在醉与醒的交界处彷徨踌躇、不知所归——沉醉的自我寻觅着精神的超脱、清醒的自我仍被囚困在苦闷的现实中,因此词人只能借酒慰藉浮沉挣扎的内心。

  《行香子》和《清平乐》两组联章词以“酒”铺叙,表达了词人对“鸥外风波,蜗角干戈”的疲倦和对“终办一丘隐计,西湖鸥鹭平安”的向往。张翥对元末朝堂和社会的失望与忧心凝结成了浓厚的归隐之意,而这种隐居避世的想法不只是张翥个体的心理活动,更是元末文人对动荡社会普遍心理反应的体现[10]38-45。这些深沉思绪折射着时代印记,在张翥对“酒”的同题连咏中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4、 结语

  张翥承继诗酒传统,以酒入词,大量词篇与酒相关,使《蜕岩词》酒气淋漓,成为元代词坛一景。这反映出词人的好酒本性与饮酒日常,也呈现出独特的创作手法和审美意蕴,张扬了张翥词的个性。其酒既有个体的鲜明色彩,也有时代的特殊烙印。透过这些,我们不仅可以更好地了解词人,也可以窥探几分元代中后期的文人心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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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唐圭璋.全金元词[M].北京:中华书局,1979
  [6] 张翥.蜕庵集[M]//文渊阁四库全书1215册.台湾:台湾商务印书馆,1985.
  [7]苏轼.苏轼诗集[M].北京:中华书局,1982.
  [8]李妍.张翥年谱[D].湖南:中南大学,2009.
  [9] 钱锺书.谈艺录[M].北京:中华书局,1987.
  [10]赵维江.金元词论稿[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0.

作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人文学院
原文出处:王宇.张翥“以酒入词”探析[J].辽宁工程技术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22(04):284-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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