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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教育思想中的教育对象考证

时间:2015-06-09 来源:未知 作者:小韩 本文字数:6841字

  孔子年过三十,退出仕途,在家授徒设教,从此成为教育家。钱穆认为,其“学”既非当时一般士人之所谓“学”,其“教”亦非当时一般士人之所为“教”,于是孔子遂成为中国历史上特立新创的第一个以“教导为人大道”为职业的教育家。后世尊之曰:“至圣先师”[1].

  研究儒家和孔子的人不可能不研究孔子的教育思想;研究中国教育,特别是研究中国教育史的人,也不可能不研究孔子。孔子的教育思想是孔子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现在人们甚至一些着名学者对孔子的教育思想却有一些不正确的认识,主要是对原典的误读。例如,关于孔子的教育思想及教育活动,冯友兰有一段综合性的总结:“孔子则抱定‘有教无类’之宗旨,‘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如此大招学生,不问身家,凡缴学费者即收,一律教以各种功课,教读各种名贵典籍,此实一大解放也。故以六艺教人,或不始于孔子;但以六艺教一般人,使六艺民众化,实始于孔子。”[2]

  冯友兰的论述影响很大,很多研究孔子思想和儒家学说的人都接受他的观点,研究教育史的学者也采用他的见解。然而,冯友兰的这一段论述是有问题的。这里有一个很突出的矛盾,就是在《论语》中,孔子既大讲 “有教无类”“诲人不倦”,同时又主张带有明显“愚民”思想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的人不承认孔子的“愚民”思想,为了调和这个矛盾,历来都有一些人对“不可使知之”进行辩解。

  孔子对于教育的对象是不是“不问身家”,是不是“使六艺民众化”?为什么他一方面说“诲人不倦”,一方面主张不可使民知?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要了解四个关键词:“人”与“民”,“教”与“诲”.本文将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讨论:一是古代汉语里“人”与“民”的联系与区别;二是《论语》中“人”与“民”的联系与区别;三是《论语》中“教”与“诲”的区别。首先需要搜集古代相关文献和《论语》中涉及这四个关键词的语句的表述,以及历代的训诂学家对相关语词的训释,然后进行分析和总结。

  一、古代汉语里“人”与“民”的联系与区别
  
  (一)古代汉语中的“人”
  
  古代汉语中的“人”有广义和狭义的区别,广义的“人”指区别于万物的“人”,所有的“人”;狭义的“人”是指与“民(平民)”相对的、“士”以上阶层的“贵族”.广义的“人”的含义,就是许慎在《说文解字·人部》中说的“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与“民”相比,“人”的外延最大,可以指所有的人,其重点是把人和万物,特别是和动物区别开来。《尚书·泰誓》:“惟人万物之灵。”《列子·天瑞》:“天生万物,惟人最贵。”《礼记·曲礼上》:“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孟子·梁惠王上》:“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这些例子中的“人”都是许慎所说的“天地之性最贵者也”.

  “人”的使用范围最宽。它既可以指不同身份、不同才能、不同年龄的人,也可以指各个民族或地区的人;既可以指某一个人或某一些人,也可以指每一个人;既可以指自己,也可以指别人;既可以表示泛指,也可以表示特指。《孟子·滕文公上》:“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前一个“人”指被统治者,后一个“人”指统治者。“人”可以指杰出的有才能的人物,《晏子春秋·杂下》:“晏子使楚。……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人”还可以指成年人,《荀子·儒效》:“(周)成王冠,成人。”

  “人”还有一些其他用法。《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

  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其中的前一个“人”指秦国人,后一个“人”指赵国人。《盐铁论·优边》“夫蛮、貂之人,不食之地,何足以烦虑而有战国之忧哉!”中的“人”指少数民族的人。陶潜《桃花源记》:“此人一一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其中的第一个“人”指渔人,第二个“人”指桃花源中其他一些人,第三个“人”指桃花源中人,第四个“人”指桃花源以外的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中的“人”指廉颇自己。《论语·颜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中的“人”指别人。陶潜《桃花源记》:“山有小口……初极狭,才通人。”其中的“人”是泛指。《史记·项羽本纪》“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中的“人”是每个人[3](P2).更为重要的是古代汉语中有“人”的狭义概念。狭义的“人”是指与“民(平民百姓)”相对的、“士”以上阶层的“贵族”.这一点,我们将从下面“人”与“民”的比较中清楚地看到。

  (二)古代汉语中的“民”
  
  古代汉语中的“人”和“民”是同义词,都有“人民”“百姓”义,可以互训。《左传·成公十三年》孔颖达疏:“民者,人也。”它们还可以连用。《韩非子·五蠢》:“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商君书·禁使》:“故至治,夫妻交友不能相为弃恶盖非,而不害于亲,民人不能相为隐。”《史记·滑稽列传补》:“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它们互训或连用时,是同义词。尽管如此,它们所表示概念的大小,使用范围的宽窄,还是有区别的。

  许慎《说文解字·民部》:“民,众萌也。”王筠《说文句读》:“萌,冥昧也,言众庶无知也。”《商君书·更法》:“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这说明“民”即是“萌”,“萌”指“冥昧”,所以“民”就是愚昧无知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关系呢?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认为:民“(周代彝器)均作一左目形,而有刃物以刺之。古人民盲每通训。如《贾子·大政下篇》:‘民之为言萌也,萌之为言盲也。’……而以为奴隶之总称。”又说:“周人初以敌囚为民时,乃盲其左目以为奴征”[4].古代训诂材料中用“萌”“盲”“氓”“冥”“瞑”“无知”等来解释“民”的很多[5].可见,“民”的早期意义就是“眼睛被刺瞎的人、奴隶、愚昧无知的人”.

  后来,“民”的意义发展成为被统治者统治的对象,即平民,仅指“人”中被“士”以上阶层的“贵族”统治的部分。可见“民”的外延比广义的“人”小得多。《尚书·五子之歌》:“民惟邦本”中的“民”指平民。

  “民”的平民义在与“君”对举使用时,体现得非常明显。例如,《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如,《左传·文公十三年》:“利于民而不利于君。”以上两例中的“民”都不能换成“人”.这种区别在“民”与“人”对举使用时体现得更为明显。《左传·庄公十年》:“(曹刿)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偏,民弗从也。‘”在这里,鲁庄公把“衣食所安”之物分给“人”,没有分给“民”,所以曹刿认为“民”不会跟从他去死战。由此可见,“人”指贵族,“民”指平民,二字不能互换。又如,《诗经·大雅·假乐》:“宜民宜人,受禄于天。”高亨解释为:“民,指劳动人民。人,指群臣百官。”[6]

  可见指“劳动人民”的“民”与指“群臣百官”的“人”存在明显的对立。因此,“寡人、圣人”与“贱人、愚人”都可以称人,但“贱人、愚人”可称“贱民、愚民”,而“寡人、圣人”却不能称“寡民、圣民”[3](P2).

  二、《论语》中“人”与“民”的联系与区别
  
  《论语》中,“人”字一共出现212次,除了一些复音词和近似于复音词的固定搭配,例如,“夫人”“丈人”“大人”“圣人”“小人”“门人”,以及与国名连用的“齐人”“邹人”等以外,杨伯峻统计,单用的“人”在《论语》中一共出现162次[7](P213).赵纪彬《释人民》[8]一文有过很好的论述,但是,由于赵纪彬的论述有明显的时代局限,现在很少有人采用其研究成果,这是不够公允的。李零在《丧家狗》中指出:赵纪彬的《论语新探》“其研究水平实远出于时下的流行新作,很多细节考证,至今仍有参考价值。”[9]

  (一)《论语》中的“人”
  
  “人”在《论语》中主要有两种含义:一是泛称的“人”,指人类社会中的全体成员,这是广义的“人”;一是指“士”以上的社会阶层,包括“士”“大夫”“诸侯”“天子”这四个社会阶层。此外,“人”还指“别人”,还可以用作量词。

  本文主要讨论前两种含义。泛称意义的“人”,例如: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里仁)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雍也)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述而)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先进)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宪问)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卫灵公)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卫灵公)孔子曰:“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季氏)以上各例中的“人”,均可理解为广义的“人”,指区别于万物的“人”,所有的“人”.

  《论语》中,有的例子十分明显地表明了“人”与“民”处于对立的阶级。例如: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八佾)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学而)从上例中,可以明显地看出,“夏后氏”“殷人”“周人”用各自不同的方法来统治“民”,目的是使得被统治的“民”“战栗”.后例中,“爱”的对象是“人”,“使”的对象是“民”,可见二者的明显对立。

  关于“爱人(就是孔子的’仁‘或者’仁爱‘主张)”的问题,杨伯峻说:“孔子说仁就是’爱人‘”.“从这里又可以看到,孔子重视人的性命,包括一切阶级、阶层的人在内。”[7](P18)我们不同意杨伯峻的看法。古代汉语中的“人”与“民”,无论在《论语》还是其他典籍中,都存在着不同意义,有时还呈现鲜明的对立。另外,先秦诸子中,主张不同阶层、不同等级的“爱”的学者是墨子,他既“爱人”,也“爱民”,他的这一观点叫“兼爱”.墨家的“兼爱”与儒家的“仁爱”在“爱”的对象方面存在着尖锐的对立。

  《论语》中有的例子十分明显地表明了“上”与“民”是对立阶级。例如: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宪问)子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子路)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子张)这些例子中的“上”指的是“在上位的人”.

  (二)《论语》中的“民”
  
  据杨伯峻统计,《论语》中“民”字出现51次,其中“民人”一次,“逸民”两次,单独出现48次[7](P213).这些“民”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类:“民”是“人”“使”的对象,“临”的对象,“莅”的对象。总之,“民”是“人”统治的对象。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学而)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

  曰:“使民战栗。”(八佾)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宪问)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为政)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卫灵公)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

  (雍也)子曰:“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子路)子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子路)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子张)由以上例句可以看出,“人”与“民”明显地对立。

  当然,杨伯峻先生不完全同意这种意见。他认为,“人”和“民”二字,有时有区别,有时没有区别。以《论语》而言,“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人”和“民”对言,就有区别;由于孔子所举的伯夷、叔齐、柳下惠等都是上层人物,甚至是大奴隶主,“逸民”的“民”,便不是奴隶,“人”和“民”便没有区别[7](P18).杨先生误解了“逸民”的意思。其实,“逸民”指失去了贵族地位的“上层人物”,“甚至是大奴隶主”的“人”演变成的下层的“民”.许慎《说文解字·兔部》:“逸,失也。”

  《论语·尧曰》:“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刘宝楠正义:“先王无道,妄杀无辜,及嗣子幼弱,为强臣所夺,子孙皆无罪囚而绝,重其先人之功,故复立之。”[10]

  可见,孔子“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的意思是:使已经灭亡了的贵族国家重新恢复,使已经断绝了世系的贵族后代重新承续,使失去贵族地位、已经演变成民的人重新被推举。因此,“逸民”在本质上其出身是“人”,所以孔子要“举”.

  第二类:“民”是“教”的对象。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子路)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子路)关于“教民”的含义,我们将在下文第三节中讨论。

  第三类:“民”是“愚昧无知的人”或者没有必要学习的人。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泰伯)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雍也)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季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历来有不同的解释,但这些解释往往离本义甚远。杨伯峻指出:这两句与“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史记·滑稽列传补》所载西门豹之言,《商君列传》作“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意思大致相同,不必深求。后来有些人觉得这种说法不很妥当,于是别生解释,意在为孔子这位“圣人”回护,虽煞费苦心,反失孔子本意。如刘宝楠《正义》以为“上章是夫子教弟子之法,此’民‘字亦指弟子”.不知上章“兴于诗”三句与此章旨意有别,自古以来亦未曾有以“民”代“弟子”者。宦懋庸《论语稽》则云:“对于民,其可者使其自由之,而所不可者亦使知之。或曰,舆论所可者则使共由之,其不可者亦使共知之。”据此原文当读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杨伯峻指出:恐怕古人无此语法。若是古人果是此意,必用“则”字,甚至“使”下再用“之”字以重指“民”,作“民可,则使(之)由之;不可,则使(之)知之”,方不致晦涩而误解。

  三、《论语》中的“教”与“诲”
  
  古代“教”和“诲”是一对同义词,二者有区别,“教”带有强制性,在“诲”重在启发、诱导[11].《论语》中的“教”和“诲”区别之处较多,下面一一列出,进行分析。

  (一)《论语》中的“诲”
  
  “诲”字在《论语》中共出现5次[7](P298):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述而)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述而)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宪问)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为政)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述而)“诲”字从“言”,指用言语进行教育。前两例明确说明“诲”的对象是“人”,即“士”以上的社会阶层,包括“士”“大夫”“诸侯”“天子”这四个社会阶层。第三例“诲”的对象是“之”,而这个“之”同时也是“爱”的对象,也就是“人”.后两例“诲”的对象是孔子的弟子:一个指已经成为孔子弟子的子路,一个指交“束修”给孔子的任何弟子。五例中,“诲”的对象全部属于“人”的范围。值得注意的是,《论语》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诲民”的说法;另外,“诲人”的内容是“知(智)”.

  (二)《论语》中的“教”

  “教”字在《论语》中出现7次[7](P276):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子路)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子路)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为政)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子路)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尧曰)子曰:“有教无类。”(卫灵公)前两例明确说明“教”的对象是“民”,同时也表明结果是使“民”可以“戎”,可以“战”.第三例说要“使民”,就要“临之以庄”,所以要“教”他们。例四说,“民”多起来了,就要让他们富有,富有以后就要“教之”,可见“教”的对象还是“民”.例五说明“教”的内容。第六例说的是“不教”的不良后果。例七是经常被误解的例子,通常被人们用来证明孔子平等地教育一切社会成员,前引冯友兰的话可以作为一个代表。该句从句式上看,黄六平认为,“有教无类”的句式属于先秦时常见的句式“有A无B”,例如《左传》中就有“有备无患”(襄公十一年)、“有基无坏”(襄公二十四年)“有礼无败”(襄公二十六年)。这一句式表示的意思是“因为有A,所以无B”[12].谢质彬认为:古汉语“有X无X”是紧缩复句,其意义有并列关系和条件关系两种,“有教无类”是条件关系,意思是“有教则无类”[13].易中天认为:古代汉语的“有A无B”句式有四种意思;第一,只有A没有B,比如“有勇无谋、有名无实”;第二,有A,没有非A(B),比如“有增无减、有过之而无不及”;第三,既有A又没有A,例如“有意无意、有一搭没一搭”;第四,如果有A就没有B,例如“有备无患、有恃无恐”[14].在意义方面,赵纪彬《有教无类解》有专门论述。“教”字右边从反“文”,上面是“棍棒”或者“鞭子”之类的东西,下面是一只手,整个字是手持棍棒或者鞭子进行敲打或者鞭打的形状[8].许慎《说文解字》:“上所施下所效也”.

  从“教”以后“民”就可以“戎”、可以“战”的结果看,“教”可以理解为“进行军事训练”;而“类”是“族类”的意思,“无类”就是不分“族类”,不分“国别”的意思。整个句子的意思是,“因为进行集体的军事训练,’民‘就没有’族类‘的区别了”.从整个《论语》的用语上看,《论语》中只出现过“教民”的结构,“民”是“教”的对象。

  四、结语
  
  通过上文的分析,我们得出以下结论:

  1.无论在《论语》还是在先秦的其他文献中,“人”都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人”指区别于万物的“人”、所有的“人”;狭义的“人”是指与“民(平民百姓)”相对的、“士”以上阶层的“贵族”.

  2.“民”是除狭义的“人”以外的平民。如果在文献中“人”与“民”对举,二者的区别就更加明显。

  3.“诲”字从言,与“言语”有关,“教”从反“文”,与“武力”有关。

  4.孔子“诲”的对象是“人”,“诲”的内容是“知(智)”;“教”的对象是“民”,“教”的内容是“戎”与“战”.对于“人”,孔子是“诲人不倦”的;对于“民”,孔子是“不可使知之”的。《论语》中,只出现“诲人”和“教民”的结构,根本没有“诲民”和“教人”的结构,二者泾渭分明,绝不相混。

  5.孔子是伟大的教育家,但不能因为他伟大就看不到他的局限性和阶级性,因此,分析孔子的教育思想应该实事求是,既看到他的伟大,也要看到他的局限。
  
  参考文献:

  [1]钱穆。孔子传[M].北京:三联出版社,1992:12.[2]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M].北京:中华书局,1962:71-72.
  [3]王政白。古汉语同义词辨析[M].合肥:黄山书社,1992:3.
  [4]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M].北京:科学出版社,1962:3.
  [5]宗福邦,陈世饶,萧海波。故训汇纂[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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